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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劲一边说,陆劲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发布时间:2019-11-02 23:06编辑:小说浏览(130)

    陆劲在便利店里转了一圈,买了几件他认为今天晚上可能用得着的东西,然后就坐到了角落的长条凳上,背对着收银台翻起杂志来。邱元元还车去了,让他在便利店里等。 只要一想到他们两个今晚能单独在一起,他就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干什么都心猿意马,刚刚付账时,他的手还莫名其妙地抖起来,差一点把收银员找他的零钱掉在地上,他很庆幸自己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手。他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开了,他一抬头,看见邱元元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东西都买好了吗?”她走到他身边问道。 “买好了。” 他打开塑料袋,她朝里面瞅了一眼,笑着说:“你还买了保鲜膜?” 他点了点头。 “干什么用的?”她好奇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着,牵着她的手走出了便利店。 “呵,还保密。” “不行吗?” “行——”她拖长了调子说。 他望着她,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像在逃亡,倒像是在谈恋爱,可惜这甜蜜就像卡布奇诺咖啡上面的泡沫一样,再多也掩盖不了下面的苦涩。 “我们去哪儿?”走在街上后,他问她。 “本想去我阿姨那里的,我阿姨一家去旅游了,但我没钥匙,后来又觉得住亲戚家太容易被查到了,应该找朋友,还得找比较远的朋友,所以我只能找James帮忙了。他是记者,认识的人多……你就放心吧,陆老师,会让你安全着陆的。”她笑眯眯地说着话,完全没了以往的干脆。 “那我们去哪儿?”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James有个朋友最近这一年都住在西藏,房子空着。我们可以住那儿。” 陆劲停下脚步,“简东平来过了吗?” “不是来过了,而是来了,他开车送我们去,瞧,他已经到了。”邱元元用下巴朝前一努,他看见简东平那辆吉普车已经在前面的路边停下了。 “嗨,快点。”简东平从车窗里钻出脑袋,朝他们招招手。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上了车。 “好久不见。”简东平发动车子后,跟陆劲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大叫了起来,“哇哇,你就这么糟蹋我这件英国进口的高级防水服吗?” 陆劲低头看了一眼衣服前面的红色污渍,赞赏道:“好衣服,你很会买东西。” “好衣服不是买来的,是淘来的,知道我买这衣服费了多少心思吗?” “对不起。难道你还要它?” “呵呵,算了。”简东平嘴一歪,问道,“你那是什么?爱之味甜辣酱?” “是颜料。”元元替他回答了。 “干什么用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陆劲把头靠在车窗上。 “那就长话短说吧。”简东平通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然后道,“元元,你说。” “刚才他遭到了枪击,幸好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暗算他,事先作了准备。这颜料是他跟岳程一起坠河后,在一个小镇上买的,对吗?”她拉拉他的手,问道。 “嗯。”陆劲道。 “枪击?他肩膀上的那个洞是被枪打的吗?”简东平很吃惊。 “可不是吗?那个神经病朝他一连开了两枪,幸好他假装受伤摔倒了,不然他一定会再开枪的。”元元愤愤不平地说。 “那他伤势如何?”简东平紧张地问道。 “还好只擦破了一点皮。”她把陆劲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摩挲着,轻声说,“不过我知道擦破皮也很痛,对不对?” “还好。”陆劲含糊地答了一句。 “等会儿我再帮你敷点药,也许明天就好了。”她柔声说。 陆劲捏捏她的手,笑而不答。 “元元……你好恶心!”简东平说。 她立刻板起了面孔,“干吗?他受伤了,我还不能关心他?” “哈哈哈。”简东平大笑。 “烦死了,你这个电灯泡,快点开车!” “好了好了,我是电灯泡,再不开快点就要被打碎了。” “知道就好。快点开啦!”她凶巴巴地催促道。 “明白,明白,时不我待。”简东平在那里闷笑。 “讨厌!”她狠狠白了他一眼。 简东平笑完后,问陆劲: “那个……陆老师,在你跟你的小老婆洞房之前,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简东平问道。 “请说。”陆劲笑道。 “我找到了那个被害的收藏家,他叫钟乔,是1987年被杀的,警方认定他这案子是一宗上门抢劫案,案子至今没破。他弟弟钟平的儿子的确叫钟明辉,死的时候三岁,死因是掉入了一个没加盖的窨井,警方认为这是一起意外。” “你是不是见过这个人的弟弟了?”陆劲问道。 “对,他向我提供了点信息,首先是,有邻居看见钟乔死的那天晚上大概八点钟左右,有两个男人进了钟乔的家,但是没人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人看清他们的脸。有个邻居在阳台上听见钟乔叫了一声‘流氓,臭流氓!’但是没有其他邻居听见。” “流氓,臭流氓!”陆劲好像在回味着这句话,随后低声笑了起来,“案发时是那年的1月,天气比较冷,所以晚上,大部分邻居应该都躲在屋里,关着窗,如果只有一个邻居在阳台上听见钟乔的叫声的话,那大概是因为钟乔那时候也在阳台上吧。” “那你对‘流氓,臭流氓!’这句话怎么看?警方认为,钟乔喊出这句话时,应该正在跟劫匪搏斗,换句话说,有人在杀他。”简东平道。 “那不是应该叫救命吗?”元元插嘴道,“我觉得,那句话根本就不像是在呼救,要是能听到他当时的口气就好了。没准他只是在开玩笑。我觉得这句话,怎么说呢?要说呼救,它根本不是;要说是临死前对凶手的谴责,力量又不够。” “同感。”简东平点头。 “像个玩笑。”陆劲摸了摸元元的头发,心不在焉地说,“这句话很像熟人间开的玩笑。” 元元马上夫唱妇随,“说对了,我的同事小菲就经常骂她的同学是臭流氓,因为这个同学老是发荤笑话到她的手机上。”她说。 “我在破庙听那两个抢劫犯说话,就感觉他们像同学,他们没想到原来一直被他们瞧不起的钟,钟乔是吧,后来混得会比他们好,所以很窝火。” “钟平还给了我一张钟乔的中学毕业照,很有趣,猜猜我看到了谁?”简东平笑着卖关子。 “看来是我们认识的人。”邱元元认真地说。 “是元元的爸爸吧。”陆劲道。 邱元元倏地回过头来看着他。 “就是他。”简东平停顿了一下才说,“陆劲,看来你当初带着一箱子小古董参加纽扣收藏家俱乐部,也不是毫无目的的吧。只是你既然知道邱源跟钟乔的关系,为什么还要我去找钟乔,在几年前,你完全可以通过邱源找到他。” 陆劲没有说话。 邱元元凑近他,朝他的脸吹了口气。他回头朝她一笑道:“是啊,我不否认,我当初进收藏家俱乐部,就是为了接近邱源,我想通过他找到那两个劫匪。但是邱源好像根本不记得有这些同学了,我旁敲侧击过几次,都无济于事,我在他家里也没找到他中学时的物品。”他用要求她作证的口吻问道,“元元,那时候我还向你打听过你爸的事,你记得吗?” “记起来了,你是问过我爸过去的事,不过,我除了知道我爸在安徽读过中学外,其他一概不知,我还纳闷你为什么要问那么多呢。” “我打听你爸的事,你有没有告诉过他?”陆劲问道。 “没有,”她耸耸肩,“你知道,我们这个年纪,跟老爸几乎没什么话好说的。” “不错,不错,那就叫代沟。”陆劲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从驾驶座上飘来简东平冷静的声音: “那么陆劲,你是怎么知道邱源的?又是怎么知道邱源跟钟乔他们有关系的?” 陆劲用手掌捂住嘴,打了个哈欠,“我在那个箱子里找到一本杂志,上面有一篇介绍邱源的文章,我记得那两个劫匪在吵架的过程中好像也提到过邱源,正因为他们提到过这个名字,在杂志上翻到那篇文章后,我才会注意到邱源。” “那篇文章是怎么说我爸的?”邱元元好奇地问。 “是篇人物专访,说你爸自学成才,发明了一个不知什么的技术,后来获得了专利,还得到了海外的投资。你爸就是靠那个发家的吧?” “对,这事我听我妈说起过。” “那篇文章里还特别提到他的业余爱好是收藏小古董。从那开始,我就非常留意报纸杂志上关于你爸的消息。很多年后,我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年了,我看见他在收藏杂志上发表的文章,知道他有意组织纽扣收藏家俱乐部,于是我就主动找到了他。他看了我的收藏后,同意我加入,事情就是这样。” “哈,你给他看你的收藏,那应该也是种试探吧?”简东平干笑。 “因为我听那两个劫匪说,被杀的那个人,我现在知道他叫钟乔,他死前好像跟邱源有过生意往来,所以我想看看邱源见到这些小古董后会是什么反应。”陆劲回眸看了一眼邱元元,接着说,“但我可以肯定,他没任何反应,他不认识那些东西,而且他也绝对不是两个劫匪中的一个。其实,他跟钟乔一样,是他们妒忌的对象。” “他们是不是说了我爸什么?!”邱元元抓住他的手问道。 “原话记不得了,大概是他们中的一个知道你爸发达了,曾向你爸借钱,但被你爸拒绝了。所以那个人骂你爸没义气,就这样。” “自古以来借不着钱的人就是这副嘴脸,好像别人欠他们的!他们还说什么?”她冷冷地问。 “他们还说你爸很虚伪,以前的好朋友死了,连追悼会也不去参加,听他们的意思,好像礼金也给得很少。其中一个还怪另一个,认为他不该给邱源把礼金带来。” “哼!”邱元元轻蔑地一笑。陆劲握着她的手,摇了摇。 “没什么,我只是讨厌别人在背后说我爸的坏话。”她望了他一眼,解释道,“我没生你的气。”陆劲没说话。 “那你对收藏其实根本没兴趣,是吧?”简东平又问。 “不算很有兴趣。” “你难道没想过直接去问邱源?我说的是关于钟乔的事。” “我不是没想过,但后来发现,即便找到那两个劫匪好像也没任何意义,我不打算敲诈那两个人,我也不是警察,没义务去为某个不认识的人申冤,所以……我放弃了。”陆劲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好吧,钟乔、毕业照、元元的爸爸,你还打听到什么?” “我还打听到,他们那个古董兴趣小组,一共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两个。”简东平说。 他在看信,信纸已经泛黄。邱元元知道,那封信一定是“一号歹徒”多年前写给他的,那里面也许有很重要的线索,但是现在,她希望他不要再看了。 她走到他身边,衣服擦着他的衣服,站定,然后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的头顶。 他马上意识到了她的存在,他仰起脸来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微笑。 “元元……”他轻声叫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好像立刻改变了主意,接着,他丢开手里的信,站了起来,“我先去洗澡了。”他说着,拿起那个从便利店带回来的塑料袋走向盥洗室。 “嘿!你胳膊和肩上的伤,最好不要沾水。”她叫住了他。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笑了,“沾水也得洗澡。”他说。 “那你小心点,沾了水伤口容易发炎,你那可不是一般的伤。”她很认真地提醒道,觉得此刻的自己真像个贤妻良母。依她以前的性格,她应该恶声恶气地跟他说,“想发炎就尽管沾水吧!反正到时候受苦的是你自己!”她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看见他消瘦憔悴的脸,看见他温柔的微笑,她就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语气让他在盥洗室门口又转过脸来。 “我缠上保鲜膜后,水就没那么容易沾上伤口了。”他说。 “哈,原来你买保鲜膜是用在这儿啊。”她恍然大悟。 “不然能用在哪儿?” “我哪知道,正等您教我呢,陆老师。”她笑了。 他眯着眼睛,眼波一转,她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只知道他把手放在盥洗室的门把手上,又拿了下来。 “你今天……能待多久?”他慢吞吞地问道,像是故意要让她听清每一个字。 是的,她听清了。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再也不是被他囚禁的小鸟了,她可以随时离开,而他,一切随她。 “我不回去了。”她带着任性的口吻说,随后,她坐到沙发上,双手并用,把脚上的一个长统靴拉了下来。 他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仍站在那里没有动。 “嗨,别磨蹭,快去洗吧必赢官网,!”她假装不耐烦地催促道。 他站那儿看着她,忽然歪嘴一笑,问道:“要一起吗?” 她一只手提着个靴子,愣在那里,心里狂呼了一句,好浪漫哪,干吗不呢?!但不知为何,她又有点胆怯了。她以前也试过相同的事,但没什么感觉,她没为此特别兴奋过,但这个人,仅仅一句话,就可以让她整个人燃烧起来,就像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脸莫名其妙地都红了。 他在看她,好像在欣赏她害羞的表情。 “要一起吗?”好多年前,他也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是2002年的除夕夜,十八岁的她站在浴室门口想进去洗澡,他悠闲地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报纸,一边问她。 “好,来吧。”她一手插在腰上,蛮横地回头看着他。 他似乎很意外她会这么回答,从报纸上抬起了头。 “你不想看我吗?”她冷冰冰地问道,那时候她还没确定自己的感情,只是被他那无比隐忍的感情搞得烦透了,她想了结这一切。 她以为他会马上走过来,谁知道他只是用比她更冷漠的声音回答她:“日光灯下的裸体是最没看头的。快去洗澡吧。” 那天她洗得很慢,有点期待他会冲进浴室来,但他始终没有。他很爱她,这一点她心里很清楚,虽然他从来没开口说过。以前,她一直以为爱应该要说出来,爱就应该是占有,但自从遇到他后,她才明白,世上还有种爱叫做放弃。 “要一起吗?”他又问了一遍。 她把靴子扔在地上,站起来,柔声说:“我真的好想看你。” “哦。”他低头叹了一声。 “可是,你教过我的,日光灯下的裸体是最没看头的了。你还是快去洗澡吧。”她爽朗地笑起来,觉得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她把他推进了盥洗室。 他洗得很快,她在外面只等了五分钟,就看见他穿着汗衫短裤,从盥洗室里匆匆跑了出来。 “你好快啊。”她叹道,发现他胳膊上的纱布已经全湿了。 “美人在等我,我当然得快喽。”他捏了捏她的下巴。 她没心情跟他开玩笑,马上从包里拿出纱布绷带和云南白药,帮他把伤口重新包扎上,又给他肩膀上的擦伤处重新贴了一张创可贴。 “很痛吗?”见他皱眉头,她问道,她知道消毒药粉沾上伤口总是很痛。 “嗯。”他点点头,又开玩笑道,“我的小老婆还挺心疼我的。” “废话少说,快到床上去,不然要着凉了!”她把他推进了卧室。给他盖上被子后,她摸了下他的额头,很烫。他一定还在发烧。 在整个洗澡的过程中,她都在考虑要不要跟他睡在一起的问题。他受了伤,还在发烧,精神状态很不好,他是在硬撑,她看得出来。按理说,她应该离他远点,应该让他好好休息,也许她该睡到沙发上去,但是她想来想去都做不到。 她明白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她能躺在自己身边,因为他们没把握明天还能不能在一起。对他们两个来说,今晚是第一晚,也可能是最后一晚。 十五分钟后,她洗完澡回到卧室,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但当她蹑手蹑脚地揭开被子时,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累了吧?那就休息吧,我睡沙发上去。”看着他疲倦的神情,她瞬间改变了主意。可她刚想走,他就支起身子,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拉上了床。她一进被窝,他就用被子把她裹了起来。 “陆劲……”她叫了他一声。 “别走,别离开我,元元。别离开我。”他的嘴蹭着她的脸庞,双臂紧紧抱着她,声音里充满了哀求和渴望,她不自觉地亲吻起他的脸来,他的呼吸更急促了,手臂一用力,把她的腰贴在了他的腹部上。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知道他在生病,但是,但是,但是……她无力抵抗。 他的手探到了她的衣服里,她禁不住发出一声低啸,随后,好像完全是出于本能,她猛然抱住他的头,狠狠吻住了他滚烫的嘴唇,她觉得自己突然有点恨他,对,恨他,他的手让她浑身难受,所以得好好惩罚他,得封住他的嘴,不让他呼吸,得抓他的头发,让他感觉痛,还得用双腿箍住他的身子,让他不能动弹。她觉得自己快透不过气来了,他猛然推开了她,她看见他坐起来,双手抓住汗衫的下摆,向上一掀把它脱了下来。他一回头,看见她躲在被窝里看他,上去揪了一下她的衣服,像野兽般发出不耐烦的哼哼声。 “不要。”她大声说。 他等了她一会儿,她说:“你不怕冷吗?快点进来。” 见她没动静,他只好躺下了。“好吧,没关系。”他笑了。 可他刚钻进被窝,就发现她已经满足了他的愿望。她抱住了他,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并且动作也更猛烈了,他还发出好几声快乐的呻吟,可是,她却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他一直在亲她和抚摸她,并用手在刺激她,但是却不允许她触碰他的……那里,而且她的手一靠近,他的身子就往后缩,她有点不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样,怎么啦?难道他只想这样就完了? 他很快就察觉了她的疑惑,他没有解释,只是说:“等一下。” “你怎么啦?”她问。 他没回答,她看了他一眼,手伸了过去,他想躲,但这次她没让他躲过去,她摸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你……” “没事,一会儿就好。”他低声说,她听不出他的情绪,但她知道他有点不高兴。 她笑了笑说:“我来帮帮你吧。” 他眼睛一亮,但说的还是那句:“我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她没理会他,真的帮起他来,但无论她用什么办法,好像都无济于事,他们折腾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把她从身上拉了下来。 “元元,好了……够了!”他叫了一句。 她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悲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太累了。”她低声说。 “我老了,元元。” 他的声音让她心痛,她摸了摸他的脸,柔声说:“不,因为你在生病,你太累了。” 他凝视着她,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元元,你不知道,我在监狱里受过伤,有人……踢过我。” 她觉得自己心上好像被剜了一刀,痛得她浑身打战,她禁不住抓住了他的手臂。 “踢……”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脑中却闪现出足球比赛的场景。接着,她深深感受到这个字的力量和它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握住他的手,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以前不知道会这样,我也有过好的时候,但现在看来,我真的……”他望着她,勉强笑了笑道,“也许,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她的眼圈红了,想哭,想号啕大哭,但是她忍住了。 “不,陆劲,你只是在生病,我说了,你只是在发烧。”她道。 “元元,其实这样对你,也许更好。”他叹了口气,像开玩笑般的说,“我就是没这艳福啊,算了。”他背过身去了,整个身子压在左侧受伤的胳膊上,她知道他一定很痛,但是此刻更痛的是他的心。 “转过来。”她摇摇他的肩。 他没动。 “你难得跟我在一起,难道想背对着我过一夜吗?”她叫道。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过身来了。 “听我说。”她脸对着他的脸。 他没做声。 “你,太,累,了。” 他闭上眼睛,冷笑一声。 其实,她现在更希望他好好哭一场,可是他依旧很平静。这隐含绝望的平静让她禁不住大叫一声: “陆劲!” 他平躺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平平地传过来。 “你一定觉得很失望吧。” “是的。有一点。”她实话实说。 他别过头来看着她,眼神温柔。 “元元,你以后会有个像样的男人。”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又很快移开了。她觉得他的手就像刚刚从锅子里取出来的面团,又软又热。 他们沉默了几分钟。就在这段时间里,她想起一件事来,于是她凑近他问道: “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在小巷子里接吻的事吗?” 他看着她,没做声。他的神情告诉她,他完全记得。 “那只是……我说,有时候……”他说。 她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捧住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对他说: “所以,你只是太累了,懂吗?” 他像要争辩,她没让他开口,继续说道: “就算你真的不行,那也没关系。”见他垂着眼睛,一脸绝望的神情,她不由自主地心急起来,“陆劲,我根本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机会见你,还有机会靠你这么近,我以为你死了,可你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你还活着!我简直要乐疯了!真的!所以,没关系,根本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我能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了。现在我很幸福!我很幸福!你听见了吗?死人!”她暴躁地嚷了一句,放开了他。 他用右手盖住眼睛,好久没说话。她重重摇了下他。他才说: “元元,我听见了,我听见了,听见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接着,他忽然转身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看见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你该休息了。”她为他拂去泪水,柔声说。 “元元,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我真希望自己躺下去永远不要醒来!我对这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她不说话,忘情地看着他,一边任自己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滑过,一边在想,为什么呢?当他伤心欲绝的时候,当他不再是那个四平八稳的陆老师的时候,甚至当他完全无法完成男人的义务的时候,他却仍然显得那么有男子气?为什么这个时候的他会显得那么漂亮?为什么当他丧失性能力的时候,却反而显得如此性感?是因为夜太深造成的错觉吗,还是因为别的?她不知道。她只是想看他,怎么看都看不够。她想,视觉盛宴也是盛宴,虽然无法真正吃到嘴里,品出滋味,但只要有想象力,一样能获得无穷的享受,更何况,她知道,这一席只为她开。 她耳边传来他的说话声。 “最近我常常梦见我妈……是我害死了她。她不应该生我,她根本养不起我,养不起一个一心想成为画家的儿子。”他泪如雨下。 “我相信你妈妈一定也曾经为你骄傲过。而且我得感谢他生了你,不然我就认识不了你了……” “那也是个错误。” 她无法安慰他,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她无法否认。所以,她只能搂住他,轻声嘘了一下:“别说了。” “元元……”他说不下去了。 她也不打算再让他说下去了,他该睡了。她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把脸藏在他胸前,他没穿衣服,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贴近他的肌肤,她又闻到那股令她醉醺醺的男人味了,很多年前,她就喜欢闻他身上的这股味儿,现在依然如此。只不过,以前这股味儿让她兴奋,现在却让她心疼。 他的确比几年前老了很多,也比过去瘦了,精力可能大不如前,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不行了。但是,她心里依然确信,这个大她十五岁的罪犯,是她这一生中碰到的最有男人味的男人,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能亲吻他的肌肤,在被褥里拥抱他,还能千百遍地抚摸他的身体,这对她来说,本来就是个额外的奖赏。所以她想,即便他们最终都无法真正变成夫妻,她也毫无遗憾。因为她明白,他已经向她奉献了他的所有,这就够了。

    邱元元心神不宁地把车停好,刚走进家门,妹妹赵依依就把她拉到一边。“刚刚有人打电话找你。” 邱元元一惊,连忙问: “是谁?他说他是谁了吗?” “他没说,只是问你回来了没有。我说你还没回来。” “后来呢?” “后来他就挂了。” “不是袁之杰吗? “不是。袁之杰的声音我听得出来。”赵依依说。 是谁打来的电话?只有两种可能,不是他,就是警察。 而这只能说明一种可能,他逃跑了。 啊!他跑了!他会不会来找她?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心跳加速,激动万分,连站都站不稳了。 “你说什么?手机?!”岳程盯着罗小兵,皱紧了眉头。 “对,我的手机不见了。” “你刚刚为什么不说?!” “刚刚我没注意,去找院长的时候才发现……” 岳程没等罗小兵解释完,就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总部的电话。 “请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在过去的二十分钟内,有没有通话记录。” 五分钟后,回复过来了。 “有两条通话记录,八点零五分,对方号码是78889,八点十分,对方号码是6345668。” 岳程知道前一个电话是出租汽车公司的订车热线,而后一个号码,他更熟悉,这就是他几分钟前刚刚查到的邱元元家的固定电话。 出租车!妈的,陆劲居然大摇大摆地叫了辆出租车!岳程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八点四十分,如果那辆出租车在十分钟之内赶到精神病院门口的话,那么现在这辆车应该已经开出这片区域了。这里地处偏僻,根本就没堵车的问题,车可以开得飞快,而且,他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中途换车,他身上有钱,没准还会去某家商店买些替换的衣服。另外,从五里桥这个地方开车去别的省也非常方便,只要有辆出租车,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办到! 当然,这混蛋未必会去别的省,他最可能的就是去找她!只要看看他今天那副粘在她身上不肯离开的臭德行就知道了!他八成会去找她,就算要逃亡,他也会先去找她! “元元,有些事,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这是陆劲对邱元元说的最后一句话。 妈的!他肯定记得她家的电话号码!也记得她住在哪里! 也许他们会约好在某个地方见面!也许他还会再度绑架她,虽然她是心甘情愿的,但是并不排除他把她当做人质。该死的!不知道她有没有接到这个电话。 想到这里,他不假思索地拉开了车门。 “头儿,我们去哪儿?”罗小兵急急地问道。 “去邱元元家,快上车!” “那这里……” “别管了!”罗小兵还没来得及关好车门,岳程就踩下了油门,汽车飞一般冲了出去。 岳程一边开车,一边命令罗小兵:“给总部打电话,要求他们查一下出租车的车牌!” 看地址,邱元元家不能算太远!不知道陆劲的车到哪里了! 邱元元可以肯定他是用发卡打开了手铐,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好多年前,他曾经表演给她看过。 “宝贝。如果你有我这招,你就能离开。”他得意地说,一边给了她一个发卡。 可是她怎么试都打不开,当她气急败坏地把发卡扔还给他时,他大笑。 “这得练习,还要有耐心,知道吗?以前别人教我的时候,我练了很久。”他把发卡藏好了,后来只有他在的时候,他才会给她发卡。 “谁教你的?你还学这个?” “我的笔友,一个自称犯罪大师的人。他天生就是个罪犯,他最大的兴趣就是研究犯罪和被抓了之后怎么逃。打开手铐就是他教我的。”他说话的时候是夏天,穿着件白汗衫坐在方桌前,一边吃西瓜,一边拿出封信来,“这是他给我写的信,你要不要听听?” 她很感兴趣,但还是没好气地说:“你爱念不念!” 她别过头去,不想看他,却偏偏无意中瞥见了他的脚。他赤脚穿双拖鞋,脚很白,脚背上有块凹凸不平的伤疤,看上去特别刺眼。她很想问问他脚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但又不愿意让他知道她注意到了这个,所以最后只能什么都没问。 他念起信来: “陆劲,我觉得我跟你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无法把别人当人看,无论是我的父母、姊妹兄弟还是朋友,我无法把他们当做一个有生命、有感情的人看待。你应该吃过花鲢鱼吧?就是一般人说的胖头鱼,我们常常会把它的头切下来炖汤,所谓的鱼头汤就是用花鲢鱼头煲的。你在品尝鱼头汤的时候会想到花鲢被杀时的痛苦吗?当它的头在汤里翻滚时,你会想到它被杀时的心情吗?当你的筷子戳进它的眼眶,把它的眼珠子抠出来丢进嘴里的时候,想过它也曾是有生命的东西吗?对,也许你想过,但你想到这些无非只是想确认鱼是不是新鲜,而不是它是不是个生命。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跟别人的不同。对我来说,我周围的人就跟花鲢鱼一样,就算吃了他们,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我是不是很怪? 打个比方说,我最近就干了件不太厚道的事。我把一个邻居弄死了。她是我们那里最美的女孩,在学校也是校花,人漂亮,功课好,脾气也好得很,我特别讨厌她,因为我不可能像她这么活着,跟她比,我既没教养又变态,她是白雪公主,我就是苍蝇了。那天,我把她骗出来,把她砸昏后,推到了铁轨上,后来,她被火车碾了,真遗憾,我不能在现场观摩那惨烈的场面,因为我得去上班,我得挣钱,我跟她可不同。” “他说的是真的假的?”听陆劲念完,她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 “你上次念给我听的,蒙面强xx女孩的那封信也是他写的?”她问道。 “对,就是他。” “他为什么要给你写这些?他不怕你告发他吗?” 陆劲笑了笑说:“他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哼,看来你肯定也写过很多类似的变态故事给他看,否则他不会那么大胆,这是对等的!你们可真是物以类聚!你以前还杀过多少人?”她说到最后那句,好像看见陆劲的脑袋突然变成了一个可怕的骷髅,于是不自觉地浑身发起抖来,他立刻就感觉到了,连忙把信收了起来。 “在王丽君之前,我没杀过任何人,只有在心烦的时候才会乱想一些事。我想他应该也是这样,过过嘴瘾罢了。”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王丽君是我女朋友。” “王丽君就是你在广州的那个女朋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着问下面这个问题,“你到底有几个女朋友?” “就她一个。在跟她好之前,我还是小男生呢,除了一件事,其他什么都尝试过了。”他笑眯眯地说。 “说说,她是怎么会喜欢你的?” “深更半夜,她把钥匙掉在房间里了,我给她弄开了锁。于是她就不让我走了。” 他爽朗地笑起来,又继续吃他的西瓜了。 发卡,发卡,他肯定是用发卡打开了手铐。 “头儿,回复来了。”罗小兵的语气有些沮丧。 “怎么说?” “出租车司机说,他跑空了,精神病院没人上车。”罗小兵一脸疑惑。 “你说什么?没人上车?”这句话差点让岳程忘记开车,他的脑子好像被枪把砸了一下。为什么出租车没人上车?为什么?难道是我猜错了?难道那两个电话只是圈套?难道叫出租车只是为了迷惑警方?难道陆劲仍然躲在精神病院?想到这里,他差点掉转车头,但他立刻又冷静了下来。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他离开时,警方的人已经把整个精神病院全部封锁起来了,四周也加强了警戒,路口又有人盘查,如果陆劲还在那里,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也难以脱身。 那么,他到哪儿去了呢?他能到哪里去? 假设出租车是幌子,那给邱元元家打的电话也是幌子吗? 难道他不是去找她吗? 陆劲应该很明白,他这样逃走,没多久,印有他照片的通缉令就会遍布大街小巷,他是跑不了的,无论他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所以,对他来说,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要找一个安身之处。而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大概邱元元是唯一可能接纳他的人。她不仅喜欢他,还有相当的经济实力,她的父亲是资产雄厚的实业家,她又是交游广阔的电台女主播,她有能力帮他逃跑,并把他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所以,岳程相信,陆劲一定会去找邱元元,这不仅是因为他喜欢她,还因为他得依靠她。 假设他的确是要去找邱元元,但却没有乘上他预订的那辆出租车,那么他将如何离开被封锁和严加盘查的五里桥区域呢? 突然之间,他眼睛一亮。 在陆劲失踪后的那段时间,只有一辆车离开过精神病院。就是他们这辆车,而他们这辆车并没有被检查。刚刚在精神病院,因为事出突然,他也没有好好检查他们这辆车。 妈的!后备厢! 如果他现在开车去邱元元家,而这混蛋就躲在后备厢里,那么就等于是他们亲自送他去见她的。妈的! 岳程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头儿?!”罗小兵紧张地问道。 “别废话,快下车!”他低声命令道。 罗小兵听话地下了车。岳程拔出手枪向车后备厢疾步走去,罗小兵紧跟在他身后。 陆劲,陆劲!别以为世界上你最聪明!岳程一边在心里诅咒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到后备厢边上,他将手枪上了膛,同时朝罗小兵使了个眼色。罗小兵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把手放在了后备厢的开关上,他一只手用枪指着后备厢,一只手跟罗小兵做着手势,“一、二、三”,罗小兵猛地按下后备厢的开关,后备厢的门“哗”地一下弹开,岳程用枪指着后备厢里面,大吼一声: “举起手来!” 可是,后备厢里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只看见里面放着陆劲外面穿的那件藏青色中式棉衣。 他现在会在哪儿?会不会来找她?他根本不知道她现在的手机号码,按理说,他也不会给她家里打电话的,他知道那样会给她带来麻烦,而且,她父亲以前跟他同是收藏家俱乐部的成员,两人很熟,说不定还能听出他的声音。他该知道,她父亲该有多恨他,但他一定会来找她,他一定会来的。只要看看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他根本放不开她,是的,他也想放开的,她知道,但是他就跟过去无数次一样,杀她,他下不了手,爱她,怕伤害她,离开她,又做不到。所以,他一定会来。 邱元元心里一阵兴奋又一阵担心,既想哭,又想笑。 “姐,你愣着干吗,快去客厅跟李震他们打个招呼吧。”依依推了她一把。 “嗯,好。”她随口应了一声,刚想跟着依依进客厅,忽然就想到了楼上的窗子。 他们家住的是老式独立楼房,没有花园,她的闺房在二楼,二楼并不算高,他会不会,会不会从窗子外面爬上来? “等等,依依。我先上去一下。”她顾不得解释,推开妹妹,直冲自己的房间。 她一进房间就把门锁上了,免得依依跑来烦她,她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做。 她打开玻璃窗和纱窗,从书橱旁边拉出平时找书才用的小梯子,把它搬到窗边,她已经大致算过,踩着梯子的最上格,正好可以够到空调架。她把梯子从窗口猛地一推,只听到“哗啦”一声巨响,梯子掉了下去,声音够响的,接着,她听到楼下打开玻璃窗门的声音,依依的惊叫声和一连串小声的议论声。她对自己说,“我太鲁莽了,可是我没别的办法把梯子弄下楼。” 她知道,妹妹很快就会来敲她的门,所以在这之前,她得把什么事都安排好。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男式衬衫、一件滑雪衫和一双运动鞋,这都是袁之杰留在她家的,还没来得及还给他,不管了,先借一下再说。她把这些衣服放在床上,又在那堆衣服里面塞了一叠钱和一个平时不用的小灵通手机。 “咚咚咚”……“咚咚咚”,传来一阵敲门声。 “开门,开门!老姐,你在干什么?!”是依依怒冲冲的声音。 “马上来,马上来。”她随口答应着,站在房间中央,仍在想着还有什么可以给他准备的。对了!水!他一定需要水,她急匆匆把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放在那堆衣服旁边,这才开了门。 “姐,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的梯子怎么会掉下去的?”赵依依皱着眉头问道。 “我觉得它好碍眼,不想看到它!”她满不在乎地说,一边走出房间,随手带上了门。 “不喜欢就扔出窗?我真服了你这小姐脾气,要是砸到人怎么办?你不知道妈妈已经睡了吗?要是吵醒她怎么办?” 对了,她这才想起来,下午她离开医院后不久,妹妹就接妈妈回家了。 “妈现在好些了吗?” “还有点痛吧。”赵依依不安地瞥了她一眼,问道,“你在搞什么鬼?为什么把梯子扔下来?” “不是跟你说了讨厌它吗?”她想了想又提醒道,“你不要告诉别人啊。” “我不告诉别人,别人也知道是你扔的,那东西也太大了。” 好像是大了点,她还没回答,又听妹妹说: “梯子扔在外面也太不安全了,我得让李震把它弄回来!” 她大惊,连忙说:“你别瞎操这心了!怎么还没结婚就像个管家婆了!” “可是……” “人家要闯进来,撬楼下的大门就行了,还用梯子?那不是太明目张胆了吗?”她佩服自己能马上想出这么一个合适的理由来,不由自主地笑了。 “这倒也是,明天再说吧。”妹妹被说服了。 “行,明天我来想办法处理,”她说完,便催促道,“好了,别多想了,客人都等急了。” 忽然之间,她的心情莫名地大好起来。她一边飞奔下楼,一边在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情人节吗?我不仅跟阔别多年,以为已经不在人世的心上人深情相拥,而且这男人还可能会乘着夜色,偷偷爬进我的房间跟我约会! 噢,MyGod!这时候该来杯啤酒才对! “我们现在去哪儿?”罗小兵瓮声瓮气地问。 “去邱元元家。”岳程一边开车,一边回答,他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他明白,不管陆劲耍什么花招,到最后他还是会去找她的,这不仅是感情的需要,还是生存的需要。 “头儿,他应该知道我们会去找那女人吧?这样他还会去?” “他只能去找她,只有她才会帮他。”岳程的脑子里又闪过她把脸贴在陆劲脖子上的情景,在那一刻,他几乎可以通过想象感知到这种肌肤之亲产生的热量,如果陆劲不是杀人犯,如果邱元元不是那个令他心动的帅女郎,他也许会网开一面,给他们几分钟单独相处的时间,但因为是他们,于情于理,他都不想再看到他们在一起了,他不想她对这份没有未来的感情寄予希望,更不想她因为这个男人而坐牢,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得阻止他们再见面,即使阻止不了,至少也该给她一个警告。这样想着,他又加快了车速。 “不知道这个混蛋现在在哪儿,他到底是怎么从五里桥这个地方逃走的。”罗小兵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他现在已经锐气全失,语气里充满了沮丧。 “他是乘出租车离开那个地方的。”岳程注视着前方答道。 他已经猜到陆劲是怎么做的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是很聪明。 “可出租车司机说,他没在精神病院接到人。”罗小兵争辩了一句。 “司机没在精神病院接到人,并不代表他没在精神病院外面接到人。陆劲完全可以趁出租车还没到精神病院的时候,跑到外面的街上,等出租车从精神病院跑空出来后,他再上车,这样他就可以冒充是路上的行人了,这个混蛋打了个时间差!” 听了他的话,罗小兵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听明白了吗?” “他为什么非要上这辆出租车?他完全可以上别的出租车。” “你也看见了,那地方很偏僻,通往精神病院的这条路又是单行道,如果不叫出租车,根本就没有出租车会去那里,就算有,也得等很长时间,他可不能等。” 岳程觉得最大的可能是,陆劲曾经去过那家精神病院,所以他熟悉那地方。 “你现在打电话给总部,让他们联系那个出租车司机,问他从精神病院出来后,在哪里接的第一个客人。这个客人衣着打扮是怎样的。”岳程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早已经换过车了。妈的!” 罗小兵立刻接通了跟总部的连线,大约十五分钟后,回复过来了。 “是吗……啊……他长什么样?……噢……燕平路……噢……好的,明白,明白。”罗小兵接了电话。 “怎么样?”罗小兵一放下电话,岳程就问道。 “头儿,你猜得没错,司机是在通往精神病院那条小路的路口载的第一个客人,他说这个男人穿了件白色格子衬衫,满头白发,他在燕平路附近下了车,下车时间大约是八点五十分。” “燕平路?”岳程皱起了眉头,如果没记错,那条路在D区和C区交界的地方,是个小小的商业中心,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九点二十分,虽然已经不早了,但那个地方应该有很多大商场仍在营业。陆劲到那里不仅可以立即买到一件御寒的外衣,还可以随时叫到出租车。他顺手拿出张地图丢给罗小兵,“查一下,燕平路离邱元元家有多远?” “大概还有十五公里。”罗小兵道。 岳程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他认为不管陆劲的动作有多迅速,买衣服和叫出租车怎么都得花上十分钟左右的时间,由于燕平路一带是全市最堵的路段之一,即便是晚上也不例外,所以,陆劲买完衣服从燕平路赶到邱元元家,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而他呢,直接从精神病院赶到邱元元所在的兆丰路,由于是抄近路,顶多还有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所以,也许,他们还有可能赶在陆劲之前到达邱家,他不知道先到是不是会更有利,但如果能赶在她跟他见面之前,给她些警告应该不是件坏事。 简东平还是老样子,干净时髦的打扮,新潮古怪的鞋子,清瘦紧实的身材以及略带狡黠的眼神,只不过,现在他身边的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美丽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小模特江璇了,他现在的女朋友是一个中等身材,长着一对大眼睛,梳着马尾巴的漂亮女警察,他一会儿叫她凌戈,一会儿叫她肉圆,口气里带点亲昵,又带点戏弄,虽然坐在她身边,但有时候好像是在故意跟她错开距离,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她,但还没决定要跟她走多远,这跟以前他跟江璇在一起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在他们唯一的一次聚会上,简东平对江璇表现出来的是彻头彻尾的迷恋和毋庸置疑的爱,“我们会很快结婚,结婚后,我得把她养胖些,这是我的目标和任务。”邱元元记得他在饭桌上把这句话说了好几遍,还总是忍不住回头看她,不时握住她的手,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份火辣辣的爱曾让她们两姐妹羡慕不已,她们曾经以为,他跟江璇真的会很快结婚,但谁知眼巴巴等来的不是喜帖,却是他们分手的消息。 “那真是他的女朋友吗?”在厨房洗水果盘子的时候,她轻声问依依。 “他是这么说的,不过那个女的又说他们只是好朋友,”依依耸耸肩,“谁知道啊,他能带她来,就说明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看上去好像还没到那程度。” “他想要忘记江璇可没那么容易,毕竟像江璇那么漂亮,又那么爱他的女孩不多。”赵依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赵依依和江璇曾经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可自从江璇吸毒后,两人就渐渐疏远了。今年春节前夕,江璇被发现死在自己借住的出租屋里。邱元元知道这件事一直让妹妹难以释怀。 “我前几天在网上搜到江璇的博客了,看了之后,我难过死了。”赵依依的眼圈红了,“我既恨她不争气,又为她难受,我真不明白,后来她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眼看赵依依就要哭了,邱元元连忙劝道: “依依,江璇的死,她自己要负主要责任,你对她已经尽到了一个好朋友的义务,我记得你曾经借钱给过她,还曾经帮她联系过戒毒所,但后来怎么样?她还不是自己放弃了?” “她那时候是有点破罐子破摔了。你不知道,那时候,其实她是想戒毒的,她跟简东平分手后,曾经去戒过毒的,但是……”赵依依忍着泪说,“但是,她在戒毒所检查身体的时候,发现自己患了,患了那种病……我是说,性病。” “真的?!”邱元元大吃一惊,随后轻声问道,“那么简也有可能……是不是?” 赵依依重重点了点头。 “江没敢问他,但她说八成是传染给他了,因为那时候他常住在她那里。她知道他们的关系是彻底完了,你想想,简东平第一次住在江璇家时,连她家的马桶都要换,像他这么自负又有洁癖的人,碰到这种事能原谅她吗?我想,如果没这事,如果江璇真的戒了毒,他还是会回到她身边的,但是出了这事,的确是不太可能了。江璇就因为这后来才完全放弃的。她不想戒了,觉得戒了也没用。他不会回来了。” “这个江璇,她的脑子是不是吸毒吸傻了?她既然这么在乎简东平,怎么还会跟别人……”江璇在邱元元眼里可不是那么随便的女孩。 “她说那可能是在她没意识的情况下发生的,她们那堆人不是都很乱吗?有几次她跟她那些朋友在夜总会里狂欢,醒来的时候,发现衣服没穿好,他们那堆人男男女女都有,她不知道是跟谁,她都记不清了。” 被依依这么一说,邱元元从心里同情起简东平起来,她愤愤不平地说:“那你还怪简东平干什么?他那么爱江璇,但他得到了什么?” “我知道江璇是咎由自取,也知道她伤害简,伤害得很深,但是看见他现在有新女朋友,我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我总觉得他即使不跟江一起去死,也应该孤单一辈子,这好像才是真正的爱情,我是不是很恶毒?姐。”赵依依皱着眉头说。 她刚想回答,就听到背后传来李震的声音。 “依依,你们在干什么?客人都要走了。” “走就走呗,你送送他们不就得了?”依依又耍小姐脾气了。 “别闹了,我也得走了,出来送送我们。”李震笑嘻嘻半带命令式地把依依拽了过去,接着他又看看邱元元说,“姐,你也来吧。” “好了,这就去。”邱元元笑着答应道。 “叮咚——” 外面传来一阵门铃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赵依依嘀咕了一声,奔了出去。 难道是他?邱元元心里先是一阵兴奋,随后马上又冷静了下来,她知道,不可能是他。这个家的人都认识他,如果他贸然闯进来,那未免也太冒险了。那会是谁?莫非是警察?一定是的。今天亲眼目睹他们拥抱在一起的那一幕后,警察一定认为,他会来找她,她本来也希望如此,但她心里明白,如果警察已经注意到她了,那么他还是不要来找她为妙。因为,警察肯定会派人日夜监视她和她的家,没准还会监听她的电话,为了他的安全,他最好还是离她远点。情人节的喜悦和兴奋从她心头散去,她现在只觉得烦躁不安、失望、恼火和气愤,并且发疯一般想去自己的房间看个究竟。 她走到客厅里,赵依依已经打开了门,果然不出所料,进来的就是她今天遇到的那两个警察。她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个略微年轻的小警察,他烧成灰她也认识!今天就是这个人用警棍打了她最喜欢的人,她现在想到陆劲弯下身子那痛苦的模样,心里还疼得发颤。此刻,这个人正在客厅里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她真想放条藏獒去咬断他的腿,可惜她没有。 “能跟你单独谈谈吗?”岳程无视所有人的存在,走到她跟前,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她脸一板。 “有事吗?”她问。 “没事我不会来。” 旁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声,是简东平。 “元元,既然你有客人,我们就先走了。”他说。 她别过头来,为了显出区别对待,她很热情地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 “James,我送你出去。” 她把简东平和凌戈送到大门口。 “留步留步,你家还有客人哪。”简东平说。 “你的车呢?停哪儿了?”邱元元知道简东平开辆吉普车。 “在对面,看见了吗?”简东平朝对面马路一指,她果然看见对面的饭店门口停着辆吉普车。 “James,你有我的手机吧。”她说。 “当然。” “给我打电话,我们抽个时间好好聊聊。” “好啊。”简东平笑着说。 看见他笑得那么开朗,邱元元心里微微有些难过。依依刚刚向她透露的心酸往事,让她对这个自负聪明的男人有了新的认识。江璇的堕落,她本来一直认为他有很大的责任,她总觉得,对自己深爱的人,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应该不离不弃,如果她吸毒,他就应该帮她戒毒,但今天的事却让她彻底原谅了他。因为她明白,世上没有什么无条件的爱,假如她碰到同样的事,假如她是简东平,就算有再深的感情,到最后,她恐怕也一样会放弃,因为性是底线。 她可以容忍她的男朋友是罪犯,可以容忍他的残暴,但却不能容忍他的放纵,不能容忍在跟她交往的时候他还染指别人,即使是无意识犯的错也不能原谅。 幸亏陆劲不是这样的人。 在他跟她相处的那段日子里,大部分晚上,他都睡在沙发上,偶尔他也会躺在她身边,但总是背对着她。有时候,他每个毛孔都在诉说着他的需求,但他并没有因为饥渴难耐就对她乱来,更没有去找别人,他始终在她身边,有时画画,有时洗澡,有时喝冰水,只等着体内的烈火慢慢熄灭。 正因为在他囚禁她的那段日子里,他忍住了自己的欲望,正因为他明明爱她,却什么都没做,她现在才会那么爱他。他以他的忍耐,换回了她的心。 送走了简东平和凌戈,她回到客厅里,看到岳程正在跟她妹妹赵依依说话,她走近的时候,妹妹忽然回过头来,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她立刻明白,警察已经把陆劲的事告诉她了。妹妹的目光里既有担心,又有警告,仿佛在说,姐,我快结婚了,你可别闹出什么事来啊。 “依依,你先去送送李震。”她对妹妹说,现在她没工夫解释。 依依好像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那两个警察后,她挤出了一个笑容。 “好。你们先聊。”她转身跟李震一起出了门。 待依依把房门关上后,邱元元对岳程说: “好吧,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陆劲来找过你吗?” “陆劲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 “他跑了。”岳程直截了当地说。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们多厉害啊,又有手铐,又会打人,怎么就让他跑了?也太大意了吧。”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罗小兵冲口而出。 “我就这态度!怎么样?是不是也想打我啊?连个犯人也看不住!还有资格朝人嚷嚷?!”她鄙夷地横了罗小兵一眼,再次产生了想袭警的冲动。 “没错。我们是大意了。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岳程倒没有发火,但口气里却有种不容她小觑的威严,“我想去看看你的房间。”他说。 “你说什么?!”她又惊又怒,“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你有搜查令吗?” “没有。但我会补给你的。事关重大,我想你会理解的。” “我……”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对这两个人的仇恨又增加了三分。 “你的房间在哪里?带路吧。”岳程漠然地注视着她。她明白他眼神中的意思,抗争是没用的,如果今天她不让他看她的房间,他就不会走。 “好吧。”迟疑了一会儿,她终于不情愿地作出了让步。 她心想,如果他没来,他们就会在她床上发现那些钱和衣物,继而会发现开着的纱窗以及窗下面的小梯子,他们会以此推断她有意助他逃走,于是他们就有了对她严加监控的充分理由,他们会监听她的电话,派人跟踪她,还会埋伏在她家周围,而这样就意味着,他离她越近,就会越危险。忽然之间,她发现自己刚才做的一切非常失策。 在公在私,岳程都很想参观一下邱元元的闺房。 虽然他明知道,他的这个要求会引起她的极大反感,但他还是提了出来,并毫不犹豫地付诸了行动。他跟着她登上了楼梯,罗小兵照例也在一起,她走了几级,忽然回转身瞪了罗小兵一眼。 “轻点!想把我妈吵醒吗?她在睡觉!”她斥道。 她的目光差点没让他笑出来,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她已经杀了小罗三百遍了。 她的房间大约有十五平方,很整齐,但稍微显得有些拥挤,这可能是因为这间屋子里有整整一堵墙全做成了书架的缘故吧,书架上放满了书,他看了看,大部分都是侦探小说,看来她天生就爱冒险,喜欢刺激。房间里并没有挂任何装饰画或者照片,陈设也算简单,一张床,一个大衣柜,一张书桌和一个小小的梳妆台。 床是双人床,上面铺着浅蓝色的床罩,床罩上面放着件黑色短皮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细条纹紧身马裤,这大概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第二天的装束,他能想象她穿上这身衣服时的模样,没错,一定帅呆了。 他回过身想跟她搭讪两句,问问她为什么把这身衣服放在床上,却发现她正盯着书桌发呆。书桌上除了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外,什么都没有。她在想什么?他还来不及解读她脸上的异样表情,就发现书桌旁边的那扇窗有些异样,玻璃窗和纱窗都开着。现在虽然不是寒冬腊月,但天气还算冷,窗门大开本来就很奇怪,更何况,纱窗还开着。他知道很多人家的纱窗长年都关着,为的是防虫。他从窗口探出身子,低头一看,窗子下面什么都没有。 “邱小姐。”他道。 “嗯?”她猛然醒过来。 “可以告诉我,这扇窗为什么开着吗?” 她瞥了一眼那扇窗,轻描淡写地说: “我想保持空气流通,不行吗?” “那么……”他回转身,抬头看了一眼书架的最高层,“如果你要拿最上格的书,你怎么拿?”他目测了一下,那一层接近屋顶,即使踩着椅子也够不到。 “用梯子。”她道。 “梯子呢?我怎么没看见?”他没在这房间找到梯子。 这个问题她没回答,也许是,根本没听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瓶矿泉水,过了会儿,他发现她脸上慢慢浮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并朝书桌走了过去。 “我喜欢开窗。”像是在证明自己刚才在耐心听他说话,她心不在焉地又回答了一句,结果是答非所问。她走到桌边,慢慢拧开了那瓶矿泉水,对着嘴喝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然后,她注视着那个矿泉水瓶,笑了。 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笑很美,非常美,但是看着她的笑,忽然之间,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明白,陆劲来过了。 那瓶水就是他留下的。 这个混蛋!又被他抢先了一步!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难道他到燕平路后并没有去商场买衣服?而是穿着薄薄的衬衫直接叫了辆车到了这里?但即便是这样,他也很难以这么快的速度赶到。燕平路可是著名的堵车路段。他到底是怎么做的?对了,摩托车!汽车开不了的路段,摩托车可以照样通行无阻,也许,摩托车还能抄近路,他需要花的时间比想象中少得多……岳程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一时间,沮丧、羞愧、恼怒一起涌上了心头,看见她手里仍旧拿着那瓶矿泉水,想到她正借着这个矿泉水瓶在跟那个杀人犯来什么隔空接吻,他真恨不得劈手把它夺过来,扔出窗外。 但是当然,他什么都没做,等他的情绪稍稍恢复后,他朝她走了过去。 “邱小姐。”他说。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目光冷冰冰的,等着他发话。 “他拿走了警枪。”他说。 她的眉毛向上一挑,并没有受惊吓,反而好像还觉得挺有趣,但她没说话。 “如果你碰见他,请你转告他,如果他不在二十四小时内把枪还回来,我就会申请特别行动令。这样的话,他一旦被我们的人抓住,他将会被就地枪决。”他平静地说,眼前仿佛出现一颗子弹穿过陆劲心脏的场面,不错,他现在很希望这个场面能成为现实,他希望这个混蛋能被枪毙,越快越好。 他的这两句话让她有了点反应,但不是他想要的反应。 “他拿走了谁的枪?你的?”她嘴一歪,笑了。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元元。”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直呼其名,也许是因为恼火,也许是因为想引起她的重视。 她对他叫自己的名字,倒不太介意。 “好吧,”她正色道,“如果我碰到他我会转达你的意思,但是他未必会来找我,因为那太危险了。” 他笑着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矿泉水瓶,这表情立刻被她逮到了,当他再度抬起头看着她时,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我对你的忠告是,别犯傻。”他说。 “简东平,我觉得那个人好面熟。”凌戈说。 “谁啊?是后头来的那两个人吗?”简东平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神情有些紧张的凌戈。 “嗯,就是。我怎么觉得那人有点像B区警署的岳探长啊?”凌戈歪头琢磨。 “你说他们是警察?”被凌戈这么一说,简东平也觉得那两人的举止和神情像是有公干在身的人,只是,警察这么晚来找元元干吗? “我没见过他本人,只看见过照片,他不常到我们局来。我真的觉得他很像。不过,他好像比照片里显得年轻些。听说他才三十岁,已经立了不少功了。还听说,他跟高竞高科长在竞争同一个位子,不知道是不是他。” “是警察又怎么样?跟我们没关系。”简东平不想让凌戈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费神,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道,“肉圆,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吧。”她的小肉手伸进包里摸索着。 “这个周末有空吗?” “我不知道,也许有事,也许没事,当警察的说不准。”她掏出了自己的小账本,借着车里的灯光看起来,随后叹息道,“哎呀,今天超支了,我中午请我中学同学吃了肯德基,好贵啊。她又特别能吃,一下子就花了50块。” “小心眼睛,别看了,听我说话。”他腾出一只手来,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小账本。 “有什么就说呗。”她嘀咕了一句。 “我想带你去我朋友的农庄度周末,在那里可以自己钓鱼,能吃到农家散养的土鸡,还可以到大棚去摘黄瓜和番茄。怎么样?有空吗?”他问道。 “真的吗?”她睁大了眼睛,兴趣十足,接着又问,“那……要不要买门票?” “你跟我去还要买什么门票?”他笑道,“不过,我们可能得住一个房间,因为我跟他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这句话显然把她惹恼了。 “简东平!你为什么老是到处乱说?你这样,别人都会误会我们的!我们是……” “我们是预备夫妻嘛。”他哈哈大笑。 “谁跟你是预备夫妻!”她白了他一眼。 不知不觉,他已经把车开到了家门口,最近这段时间,凌戈一直借住在他家。她自己那套房子自从去年遭遇电视机爆炸后便面目全非,现在仍在装修。 “你找来的装修公司为什么动作这么慢?可不可以换一家?照他们这速度,我几时才能住回自己家啊。”她对此怨声载道。 “已经签了合同,付了大部分钱,如果现在反悔,可能要赔钱。再说住在我家有什么不好?你有自己的房间,萍姐做的菜又好吃,你只不过是偶尔为我端端茶,洗洗衣服而已,又没让你付房租,你说呢?”他每次这么一说,她就不做声了。 “到家了,上去吧。”他把车停在大楼门口。 “你不上去?” “我得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他拍拍她的肩。 “好吧。”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刚想转身开门,他就从背后抱住了她,并不由分说地亲了一下她粉粉的脸和后颈。 “简东平,你干吗呀!”她想推开他但没成功。 “你好香啊,肉圆,你怎么会那么香?”他咬着她的耳朵轻声说,忍不住将她越抱越紧,一开始她很顺从他,任他亲吻自己的脖子和脸,任他抚摸自己的头发,任他把整个身子贴在她背上,但很快,她就像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拼命挣扎起来,最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到一边。 “你,你这么对我算什么?算什么?你不要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什么预备夫妻!谁跟你是预备夫妻!”她说话带哭音。 “对不起。”他道,心情瞬间低落到了极点。 “我明天就搬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她说着,整了整衣服,气急败坏地下了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着她奔进大楼的背影,有那么一刻,他很想追过去,他明白,她现在等的就是他的一句话,但是……算了。他发动了车子。 他一边打开车窗,让夜里的冷风吹进车里,一边打开了音响,一曲狂乱叫嚣的重金属摇滚乐骤然响起。以前他痛恨摇滚乐,总觉得听摇滚乐无异于自我虐待,甚至认为这种嘈杂刺耳的声音根本不能称之为音乐,但后来他发现,当他心情很糟糕的时候,这种震耳欲聋的声音恰恰能帮他摆脱痛苦,他记不得有多少次,是这恐怖怪异的音乐为他驱散了心里的苦闷,把他从深渊中拉了出来,他的神经正是在这种音乐的折磨中渐渐摆脱了另一种折磨。 自从跟江璇分手后,他就爱上了摇滚乐。 好吧,再响点,再响点,他把音量开得很大。 他脑海里又出现了刚刚凌戈那张伤心的脸,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对她的感觉,但是,他还是下不了决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前面,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喂,关小一点行吗?”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也许声音是大了点,他想。 等等!谁在说话?!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并没有说话,那么是谁?难道是幻听?或者……有人在我车里?他惊恐地想着,啪的一声,关掉了车内的音响。 “谢谢。”一个声音从车后座传过来,不轻也不重。 果然,有人在我车里!他抬头朝后视镜看去,这一看,他差点把车撞到一棵树上。他来不及细想,赶紧调整方向盘,猛地一踩刹车,把车停下,接着,他怀揣着一颗乱跳的心慢慢回过头去,迎接他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陆劲?!”他叫了一声。 “好久不见了。”陆劲朝他笑了笑。 简东平看见陆劲时的第一个感觉是,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个人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不是真的撞见鬼了?于是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你是人是鬼?” “你见过鬼吗?”陆劲问道。 他茫然摇摇头。 陆劲把一只手搭在他身上,他觉得一股热气从对方的手掌向他传来。 “你是热的。” “对。” 他清醒了。 “你怎么会在我车里?” “我逃出来了。”陆劲用再平常不过的语调说。 “你越狱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慢,这个人之所以会出现在他的车里,这才是最大的可能,他开始考虑如何报警。 “差不多吧。把手机给我。”陆劲命令道。 无奈,他把手机朝后递了过去。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怎么没死?”他忍不住问道,他实在太好奇了。 “我慢慢再告诉你,今晚我需要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能帮我吗?”陆劲一边说,一边掏出一把枪来指着他。 “你在胁迫我。”他提醒道。 “很抱歉。” 好吧,他有枪,现在只能见机行事了。 他很清楚陆劲是什么人,当年警方就是在他的协助下抓住这个连环杀人犯的。他知道,对于身犯八条命案的陆劲来说,多杀一个人,只不过是数字向上跳一格罢了,他连眉毛都不屑抬一下。所以首要原则是,不要激怒他,否则随时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开车。”陆劲命令道。 这里的确不能停车,他相信如果再多停五分钟,就会有交警或别的人上前盘问,但是现在陆劲手里有枪,他只能乖乖地把车开走,因为他很清楚,即便引起交警的注意,对他本人来说也一点好处都没有,他很可能最先丧命。 他用五秒钟整理了一下心情,又活动了一下手和腿,刚刚因为过度紧张,它们有些僵硬,随后他重新启动了车子。 “我怎么帮你?帮你找旅馆?”开出几分钟后,他问道。 “帮我找个住处,不要去旅馆。”陆劲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看来他是急需找个地方休息,他今天忙于逃亡一定累坏了。 “除了旅馆,我还能找什么地方给你住?” “你好好想想。”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他自己家,父亲不在,除了他以外,只有凌戈在家,但今天凌戈在生气,按理说,她只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这样的话,如果他把陆劲藏在自己房间,应该不会被她发现。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发疯,难道他现在真的准备帮这个杀人犯找住处吗? “我真的没办法帮你,我看你还是走吧。”他觉得假装没看见陆劲是最明智的做法,但那把枪马上就顶在了他的脑壳上。 “没人可以帮我。” “你可以去找你的朋友。” “我没朋友。” 这倒是,几年前他就知道陆劲是个非常孤僻的人,一向独来独往。 “你可以回老家,回你父母所在的安徽农场,那里地广人稀……” “他们都死了。我入狱后不久,我父亲来看过我一次,他告诉我,我妈在我被抓后不久就上吊了,我父亲去年病死了,我没亲人。” 虽然陆劲很懂得掩饰自己的感情,但简东平还是隐约从他那四平八稳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压抑的悲伤,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杀人犯并不是在胁迫他,而是在求他,他现在的确是走投无路,没人可以帮他了。 “陆劲,你这是在害我。你是不是想报复我?”他问道。 陆劲没说话。 “喂,陆劲。”他催促了一声,他想知道答案,有了答案,他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没恨过你,我知道,或迟或早,总会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出现的,这就是命。就像我的那个朋友一样,他或迟或早,都会碰到一个像我这样的克星。”陆劲说完,自顾自低声笑起来,这几声笑让简东平听得毛骨悚然,他完全不明白陆劲在说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要越狱?你有没有想过你迟早会被抓住的?他们会发A级通缉令抓你。到时候满大街都能看见你的照片,你逃不掉的。” “我有要紧事做,顾不上这些了。”陆劲咳嗽了两声。 简东平瞥了一眼反光镜,蓦然发现陆劲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旧衬衫,而且几年不见,他竟然已经满头银发。看来这些年的牢狱生涯给陆劲带来的除了身体的禁锢外,更多的是心灵的折磨。这不禁又让他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陆劲边喝咖啡,边吃起司蛋糕的情景,那天他起身离去时,陆劲跟他挥手道别时曾说过一句话,他说,“你爱空气吗?离开她的时候,也就是该死的时候了。”那时候,所有人包括他陆劲自己,都认为他必死无疑,但是,他居然没有死,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 “你有什么要紧事做?”他问。 “这事牵涉到很多条人命和一大笔钱。”陆劲又咳嗽了两声,“我考虑一下是不是要告诉你,但你得先帮我。” 好奇心,真是个害人的东西,简东平想。在那一秒钟,他骤然作了一个令他自己都觉得无比荒唐的决定。 “好吧,你有枪,我也是没办法。”他道。 陆劲望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蛋炒饭和红烧鸡腿,禁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他已经好久没吃到像红烧鸡腿这样实打实,色香味俱全的荤菜了,而且自今天中午到现在,他只在元元的家里喝过两口水,现在早就饥肠辘辘了。 “吃吧。”简东平道。 “谢谢你。”陆劲看了一眼饭菜,有些犹豫,他问道,“你女朋友呢?” “她在楼上自己的房间生闷气。” “她会下来吗?” “如果她下来,就说你是我的朋友。”简东平很平静地说。 陆劲没想到简东平会带他到自己家来,不过仔细一想,也只有这里最安全,警察应该没那么快想到这个地方,他们首先应该会盘查所有的旅馆。他一进门就对简东平的家作了一番观察,这套复式两层楼的房子,位于这栋大楼的顶楼,有两个阳台,一个晒台,地方很大,但他无法从阳台或晒台跨到别的楼里去,也无法通过空调外机逃离,如果警察有备而来的话,楼梯和电梯又都走不得,所以他想,到时候除了束手就擒外,他恐怕只能挟持简东平和他的女友才有可能逃脱了。 “怎么还不吃?怕有毒吗?”简东平催促道。 “就我一个人吃吗?”陆劲问道。 “我吃过了。” “吃一口。”陆劲觉得还是最土的办法最安全。 简东平无奈,夹了一筷子蛋炒饭又撕了一小块鸡肉放到嘴里。 “别忘了这杯水。”陆劲朝那杯水瞄了一眼。 简东平不动了,笑了起来。 “对不起,我在里面放了安眠药。”他说。 “为什么,想趁机告发我?”陆劲也笑了,他喜欢坦率的人,但是他一时还分不清对方是真坦率还是假坦率,他了解简东平,这个人非常聪明,懂得识破谎言和装傻,他怀疑自己可能是一脚踏进了一个自己挖的陷阱,但是现在他别无选择。 “那倒不是。我只是不希望你为了自身安全,在今天晚上对我和我女朋友不利,我希望你睡得沉一点,不想你绑住我们。我不喜欢被捆绑的感觉。”简东平看着他,隔了一会儿,他举起双手道歉,“好吧,对不起,我不该耍诈。”他站起身,从墙角拿出瓶未开的矿泉水来。 “这个我没动过,你喝吧。”他说。 他看了看那瓶矿泉水的口,的确没开过。 “多谢。” 陆劲知道,简东平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就在盘算怎么报警了,但是他也知道,简东平之所以想报警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并非为了什么好市民的义务。他毕竟不是警察,先前之所以会参与破案,完全是因为他喜欢这种智力游戏,如果变成单纯的追捕犯人,他恐怕就会兴趣索然。更何况,刚才自己说的话已经引起了他的好奇心,现在他一定有大堆问题等着要问,所以一时半会儿,他应该还不会有所行动。当然,还是得小心提防…… “那是我们家今晚的剩菜,我家保姆做的,你吃吧,我保证没放什么东西,我保证。”简东平友善地朝他笑了笑,忽然站起身道,“你等等。” 他上了楼。 陆劲没有跟上去,他想,简东平不是去打电话报警了,就是去准备什么诱捕他的工具了,算了,不管了,防不胜防。现在他真是又饿又渴又累,就算要逃,也要吃饱饭再逃。这样想着,他毫不犹豫地举起了筷子。鸡腿的味道真不错,蛋炒饭也很香,虽然在微波炉里转了转,不能跟现炒出来的相比,但是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是简东平,他手里拿着件深蓝色滑雪衫。 “给你。”简东平把滑雪衫扔给他,说道,“记住,这是你持枪在我家抢的。” “你真体贴。”陆劲笑道,赶紧把衣服穿上了,这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虽然在元元的房间里,他也看见一件男式滑雪衫,但他怕没得到衣服主人的允许就穿上它会给衣服的主人和她带来麻烦。 其实,在那扇小窗下面,他一看见那把梯子就已经明白了元元的意思,他也知道,自己先前的那个电话,已经让聪明的元元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等他到了她的房间,看到床上的钱和衣服,就更加确定了元元的心意。当时他禁不住在心里骂道,傻丫头!你做的这些不是等于在告诉警方,你是我的同谋吗?!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痛,他开始懊悔自己不该给她打那个电话。本来他也不准备贸然造访她的家,如果不是有重要的话要问她,如果他知道她的手机号码,他根本不用那么冒险,更不会让她为他冒险,现在这状况并不是他希望的。但他没有多少时间叹息和后悔,他马上意识到,他还算走运,他比警方早到了一步,还来得及把元元做的一切都抹去。 于是,他迅速把她为他准备的衣物塞进了衣柜,把小灵通手机扔进了抽屉,并且以最快的速度给她配了套衣服。这件皮衣和马裤还是四年前,他给她买的,现在看来仍旧很新,她保存得很好。那一年,他把衣服给她时,她曾拒绝穿它,还恶狠狠地说:“我不穿!我在坐牢,我要买囚衣!给我去买囚衣!” 他希望她看到这套衣服,能记得他当时说的话,但愿她记得。最后,他在她房间里只拿走了1000块钱。 “好吧,现在你可以说了吧。”简东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能不能等我吃完?”因为太饿,他已经吃了一半了。 “那让我来猜猜好不好?你只要说是还是不是,怎么样?”简东平道。 又来这一套,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揣测和推理,想拦也拦不住。 “行啊。你说。”陆劲扫了一眼饭碗里的半个鸡腿,宽容地说。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越狱的,但是我知道,你刚刚肯定是去过元元家,否则,没那么巧,你怎么会正巧在那里上了我的车,我保证之前后座没有人。是不是这样?” “是。” “你也看见了,有两个警察去找元元,他们其实去找你的,是吗?” “是的。” “这么说,在这之前,你跟元元曾经见过面,否则,他们怎么会找上她?” “是。” “你的越狱应该算是大事,按理说应该得发A级通缉令,但现在通缉令我还没看到,这说明,你的越狱刚发生不久,也许刚刚发生。是吗?” “是。”他笑了笑,简东平思路很敏捷。 “你去找她是想见她,对吗?” “对。” “看来你没有她现在的电话号码,否则你没必要冒这风险。而你又说,你跟元元见过面,这说明你们见面的时候,时间很紧,她来不及给你留电话号码,也或许是因为不方便,旁边有人。” 陆劲笑而不答,他不得不承认,四年不见,简东平仍旧没让他失望。 “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情况下跟元元见的面,但那两个警察显然知道你们见面的事。我想,你要从守卫森严的监狱逃脱不大可能。那么……”简东平停顿了一下,“他们是不是今天把你带出了监狱?他们就是押送你的警察?” “是。” “我跟我女朋友在车上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何止听见,我还看见了。”他说完这句,发现简东平的神情有些尴尬,便笑着说:“James,每个男人都有被拒绝的时候,有的人多点,有的人少点。”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女朋友是警察,她说的话你总该都听见了吧?”简东平显然不想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 “对,我听见了。”陆劲点了点头。 “她说,那个男人很像他们局里的岳探长。也就是说,他不是普通的狱卒,他是个追查凶手的角色。我想他这号人物把你带出来,肯定不会是请你喝咖啡的,他一定是有什么案子需要你协助,我没说错吧?” “是。”他禁不住笑起来,跟简东平这样的人在一起,他该节省多少口舌和精力啊。 “你逃脱是不是为了那个案子?”简东平问。 “是。” “你上我的车也是故意的吧。你走出她家后,完全可以坐公共汽车、小巴、摩托车离开,虽然你说没人帮你,但我想,你在今晚想找个地方睡一觉还是很容易的。别忘了,不是旅馆才能睡觉,通宵电影院和大浴场都可以过夜。但是你没有,你故意上了我的车,我猜你是想找我帮忙,这说明,你虽然刚刚去了元元家,却没有见到元元,你想让我帮你联系元元,因为你知道她的电话可能会被监控,而我认识她,如果由我来联系她,就比较隐蔽。陆劲,虽然你嘴上说你不是在报复我,但是你这么做的确是在害我。”简东平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 他正好吃完饭。 “非常感谢你的晚餐,我吃饱了。”他若无其事地把饭碗推到一边。 简东平仍旧盯着他,目光里谴责的成分不多,更多的是疑惑和好奇,好像在问他,陆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James,你说得没错。我现在很迫切要跟元元见个面,这只有通过你了。” “陆劲,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么做等于是在害她?”简东平冷冷地说,俨然一个正义使者。 “所以,我想尽量做到隐蔽,我只要拿到我的东西,我就会立刻从她身边消失。”陆劲想到了她美丽的头发和柔软的皮肤,不禁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去碰。 “你要从她那里拿什么东西?”简东平问道。 陆劲本来就不打算隐瞒,他说:“我想从她那里拿回一个笔友给我的信。但是我还不清楚,元元是否保留着它们,也许早就扔掉了,所以得跟她见一面,有些话我得问她。” “你刚刚在车上说,你现在要做的这件事牵涉到很多人的生命和一大笔钱,这是怎么回事?岳程找你帮忙,是为了这件案子吗?” “岳程找我,是为了‘一号歹徒’的案子。”陆劲道,“有个凶手自命‘一号歹徒’,已经杀了二十五个人了。” “‘一号歹徒’?二十五个人?”这两组词让简东平精神一振,正义使者的光环从他头上消失了,现在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好奇小子,他问,“这个凶手跟你有什么关系?” 邱元元端详着床上的那套衣服,往事渐渐浮现在她眼前。很多年前一个深秋的下午,她正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翻看他给她买的杂志,他走了进来,穿着件很普通的黑色罩衫,手里提着两个百货公司的塑料袋。 “喏,看看吧。”他把塑料袋扔在她面前,跟往常一样,他脸上带着那种很欠揍的微笑。 “什么东西?”她用一只手撩开其中一个塑料袋,发现里面装的是件黑色皮衣,另一个里面是一条蓝色细条纹的紧身马裤。这种衣服,她以前只在杂志上看到模特穿过,她总觉得以她的身材,她的气质,穿这么漂亮的衣服是对不起衣服了。 她看了看牌子,不认识。又看了看价格,皮衣1500元,马裤789元。 “你每月赚多少?陆老师?你疯了吗?”她仰头问他。 “我卖了五颗民国的纽扣,就是上次给你看的。” 可你非常非常喜欢那几颗纽扣!算了,你活该!谁让你把我关在这里的!你活该浪费钱! “你卖了它们就是为了买这些破衣服?我不会穿的。”她气势汹汹地对他说。 他又笑了。 “我觉得这套衣服很适合你。” 每次看见他这么笑,她都有种想给他一个耳光的冲动,但是她知道得控制自己。因为每次她打完他,他就会显得特别兴奋。他会像只蝙蝠一样直冲过来,张开双翅,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让她动弹不得,然后拼命亲她的脸,还会把头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发出猪一样的咕噜声。她不喜欢这样,因为每次那么靠近他,她就会觉得很紧张,脑子好像一下子就不听使唤了,有时候,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会一时想不起来,她只知道有一个雄性动物跟她依偎在一起,而她,是雌性的。当你强烈意识到自己的性别时,往往没什么好事。所以,要克制,她对自己说。 “我不觉得我适合,衣服太漂亮,我太丑。拿走。”她说。 “元元,你不丑。”他说话的语气像在讲一个毋庸置疑的数学定理。 “我就是很丑,我连朋友都没有,我长得太老气了,别哄我。我知道自己!”她愤恨地说。这个话题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也不知道是因为基因突变,还是因为营养太好,她从十三岁开始就疯狂成长,到十六岁的时候,她看上去已经像个少妇了。她的外形在同学中显得很特别,她知道不少小身材小脸的同学在背后讥笑她,她知道这是自己的缺陷,有时候她都不敢照镜子。镜子太爱说实话了。 听了她的话,他说: “对,你长得是成熟了一些,但是你知道吗,再过十年,你一定会比你那些同学漂亮。”他坐到她边上,语重心长地说,“这种例子我见得多了,有些人,在年轻的时候显得老气,但是再过几十年,等其他人老掉牙的时候,他还是老样子。上帝是公平的。再说,我觉得你的可塑性很强,你的五官不难看,骨架子也不错,只要略微打扮一下就行了。”他轻轻撩了一下她的头发。 “得了吧。”她不想听他说废话,丑就是丑。 “元元,每个人都在成长。我把你雪藏几年,等我死了,等你重获自由的那天,你一定会让所有人惊艳的。你现在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一点点设计……”他看着她,脑子里好像在规划着什么。 “陆老师,谢谢你的鼓励。我恐怕是活不到那天了。你还是把眼镜还给我,我需要它,我想趁我还活着多看点书。”她不想讨论美和丑这个问题。 “这不行。”他的声音立刻变得阴冷起来。 “为什么?我又不会用眼镜杀你。”她道。 “不是因为这个……”他从她身边走开了,走到了门口。 她觉得很奇怪。每次提到眼镜,他都显得很紧张,很不自在。 “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想看到你戴眼镜,我害怕。”憋了一会儿,他说。 她不懂。 “把眼镜还给我!”她嚷道。 他好像没听见她的话,笑着说: “你还是把这身衣服穿起来吧,我想我对你的腰围和胸围都目测得很准。我好希望能在第一百货公司的女装柜台前看见你。” “为什么要在那里?” “宝贝,因为那里试衣服的女人多,你到那儿就知道自己有多美了。穿上吧。” 说话真动听,她现在想穿它们了,但是,她还是恶狠狠地说: “我不穿!我在坐牢,我要买囚衣!给我去买囚衣!” 第一百货公司的女装柜台?这就是他想传给她的信息? 收到。陆老师! “这个人应该就是我的笔友。”陆劲说。 “为什么说是应该?你不确定?”简东平问道。 “事隔多年,我什么都不能确定。” “好吧,说说是怎么回事。”简东平转身从墙角拿了瓶矿泉水放在自己面前,像是准备看场三小时的电影。 陆劲相信等说完他想说的,这个人会帮他的,也许还乐此不疲。 “很多年前,我认识了一个自称叫钟明辉的人,他一直在跟我通信,诉说自己的苦闷和杀人狂想,在他的叙述中,他似乎杀了很多人,邻居、同学、老师、陌生人,只要他看不顺眼,他都会想尽办法置对方于死地。他认为自己天生就是个杀手,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完成一场完美的谋杀,他说自己有耐心,有计划,也有魄力。他可以无声无息地消灭这个地球上任何一个让他讨厌的生物。他告诉我,他还曾经毒死过郊区动物园的猴子和长颈鹿。我想,如果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他的确是个出色的杀手,因为他至今逍遥法外。我就是一直在跟一个这样的人通信。”陆劲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不瞒你说,我在无聊苦闷的时候,也总想着报复这个世界,我想杀了所有我看不顺眼的人,我想欣赏他们临死前痛苦的惨状和他们绝望无助的眼神,但是我看不顺眼的人实在太多了,杀不过来,而且,那时候我还年轻,杀气只藏在心里,还缺乏实施的勇气,所有这一切都只是胡思乱想而已。我跟他是从我高中时开始通信的,因为发现在这方面,我们很有共同语言,所以我们聊了很多。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能是我最贴心的朋友了。” 简东平已经完全被他的开场白吸引住了。 “你见过他吗?”他问。 “没有,从没见过。”陆劲的眼前仿佛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戴宽宽的黑框眼镜,头发长而邋遢,穿旧夹克衫和洗得发白的裤子,嘴边总带着茫然的、傻瓜似的微笑,谁会注意这样的人,谁会喜欢这样的人?谁又会防备这样的人? “我们俩都知道我们谈的东西非常、非常地微妙,所以,我们事先约定不向对方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年龄、所在学校、职业等等。” “但我想你们建立这种彼此之间的信任也是需要时间的。在最初,难道你会跟一个不愿意透露自己真实情况的人通信?”简东平的眼睛熠熠发光。 “是啊,这方面我吃了点亏,我在杂志上登广告征笔友时用了我的真名,当时我很寂寞,只想找个人聊聊,我没想到要隐瞒自己的姓名,也没想到我们后来的交谈会涉及那么黑暗的领域,那完全是出乎我意料的。”陆劲喝了一口矿泉水,水有点凉,他的脑子里无缘无故出现了元元的脸,他赶紧用意念将这会令他脑袋发烧的虚幻形象从心里驱散,他继续说道: “所以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家的地址,也知道我在哪儿上学,但是我对他却一无所知,虽然有他的地址,但他后来很快改了邮政信箱。” “钟明辉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警方说,钟明辉三岁那年就死了。”陆劲一直觉得,这是“一号歹徒”的案子中最有趣的部分,他最开始有了越狱这个念头,就是因为听说了这件事。 “有意思有意思。说下去。”简东平兴趣盎然地催促道。 “我刚刚说了,他后来给了我个邮政信箱,我也没在意,反正他能收到就行。” “你们是怎么聊起来的?应该双方都有试探对方的阶段吧?” “对,当然有。他的第一封信,我还记得很清楚,他说他是个非常懒惰的人,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睡觉,而之所以喜欢睡觉,是因为他喜欢做梦,他说他喜欢把梦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接着,他就在信里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了他的一个梦,那是一个屠杀野狗的梦,从放诱饵、用木棒打碎头骨、取出内脏、剥皮一直到吃掉狗的心脏,整个过程写得相当细致入微,相当地残忍血腥,但凡心理正常的人,都不会这么写,但凡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也写不了那么多。我想,他是在试探我。他的梦虽然让我觉得恶心,但我对他这个人却产生了兴趣。于是,我就回了他一封信。我告诉他,我也很喜欢做梦,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在那个梦里,我的狗丢了,后来发现它是被人杀了,还被敲碎了头骨,挖了心肝,我发誓要找到那个凶手,因为狗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在狗的尸体上发现了几根人的毛发,后来我就是凭借这些毛发找到了那个杀狗的人。你知道我接着怎么写?” “怎么写?” “我把他的信抄了一遍,只不过把被害人从野狗改成了杀狗的人。”陆劲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他记得在十几年前,他写完这封信时,也是这么笑的,现在想起来,他跟这个人的通信也许是那些年寂寞岁月里最刺激的游戏了。 “后来呢?”简东平的话把他拉回了现实。 “这个钟明辉很快给我回了信,他说他发现我们两个很投缘,他就想交我这样的朋友。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笔友。” “这跟你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通信的时候,谈过很多关于犯罪的设想。我不知道他说的事有多少是真的,但是我跟他说的大多是确有其事。我曾经跟他说过两个逃犯的故事。”陆劲确信简东平在认真听他讲,便说了下去。 “事情发生在我十八岁那年,那就是1987年,我那时候离开家,自己跑到山上出家去了。其实也算不上正式出家,只不过在寺庙里借住,我帮他们干活,种菜挑水什么的。作为报酬,他们让我吃住在那里。他们都很善良,觉得多个人也没关系。那时候我每天干完活,就漫山遍野地跑来跑去,写生,画画,胡思乱想,什么事都干。当然,我还是继续跟这个人在通信。”陆劲笑了笑说,“对我来说,那些信里写的罪恶,完全是娱乐。” “也是一种发泄。”简东平道。 没错,不过没必要承认。 陆劲绕开了这个他不喜欢的词,说道:“我常常在山里跑来跑去。有一次,我收到我母亲的信,她说她很想来看我,想给我送点吃的来,可我不想见她。我跟她说过,时间到了,我自然会回去,但是她不听,还是来了。于是我就躲到山里去了,我想等她走后再回寺庙。那天下大雨,我躲在一个破庙里休息,这个庙以前也有出家人隐居,但因为有一半屋顶已经塌了,没人修,所以我去之前那里早已经没人住了。在山里像这样的小破庙还有好几座。那天我在这所破庙里一个人一直待到天黑,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我突然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好像还是两个人,他们把我吵醒了。” 陆劲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嘈杂粗哑的声音。 “我躲到一个佛像底下,听到那两个人在吵架,他们说的是普通话,但其中一个我肯定他是S市人,他有时候会漏出一两句当地话来,因为我父亲也是那边的人,所以我听得懂他在说什么。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原来,他们是两个抢劫杀人犯。他们是来安徽看朋友的,那个朋友大概曾经在上海念过书,在他们眼里好像本来是个被他们瞧不起的人,但这次他们见到他,却大吃一惊,因为这个人竟然已经成了腰缠万贯的富翁。这两人大概在S市混得不太如意,所以一看到对方那得意扬扬的样子就非常恼火,于是两人一商量,就决定把那个人杀了,抢了部分古董逃了出来。” “古董?” “被杀的是个古董商,自己收藏了不少值钱的小玩意儿,因为大东西搬不走,能找到的现金又不多,所以他们两个只能从他的柜子里带走了些小东西,比如戒指、鼻烟壶、纽扣之类的。”陆劲停了下来,他想,简东平一定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简东平叫了起来。 “我说呢?你一个穷教师哪来那么多钱搞收藏,之前你在广州做美术设计的时候应该收入也不会很高。你就是从他们那里拿走了你最初的收藏。那些纽扣!对不对?”简东平笑了笑,忽然脸色一变,问道,“难道你杀了他们两个?” “那倒没有。我只不过是拿走了那些小东西而已。” “怎么回事?” “听他们说,被杀的那个在吃晚饭时不断向他们吹嘘,他之所以现在会发迹,是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一张藏宝图。那张图是他从旧货市场的地摊上淘来的,上面的文字很怪,像符号又像图画,里面还画了很多佛像,小贩说那是他从自己家的猪圈里无意中挖到的。那个人后来用100块钱把它买了回去,起初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翻看典籍,又请教了一些人,才知道那张图是一个晚清海盗头子留下的藏宝图,至少他是这么对他那两个朋友吹嘘的。他说他经过千辛万苦终于研究出了藏宝的地点。于是,每隔两年,他就会去那里拿一两件宝物出来,卖了,过一阵神仙般的日子。他现在出售的古董,大部分都来自那个宝藏。” 简东平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但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好像在问,这是真是假?也太玄了吧?会有这种事? “是不是很离奇?”他问。 “的确很离奇。你说的一大笔钱指的就是这个宝藏?” “是的。” “他们两个在吵什么?我觉得,如果真有那张所谓的藏宝图,他们根本就不应该杀那个人,应该胁迫他带路去藏宝地点才对。”简东平很认真地说。 “说得也是。但问题是,他们两个意见不一致,一个相信有这回事,另一个不相信,一个主张把人留下来,押着他去找宝藏,另一个则嫌那太麻烦,还不如杀了他,拿了现钱走人更干脆。其实杀那个人应该也只能算是误杀。两个抢劫犯中的一个,就叫他劫匪乙好了,脾气非常火爆,被杀的古董商又好像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得意忘形的时候,无意中点了这个人的痛处,说起了他在中学时偷女生内衣的事,把这个人惹恼了,于是就一刀捅了他,等劫匪甲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两个就是为这才吵得不可开交的,劫匪甲埋怨劫匪乙不该下手这么快。” “那后来呢?” “劫匪乙要求独吞抢来的小古董和现金,因为是他动的刀,他当时说了很多话,我只记得大致的意思是,‘你反正想要的是那张藏宝图,那你就光拿这张图吧’,劫匪甲当然不肯,他们越吵越凶,后来就打了起来,最后劫匪甲把劫匪乙捅死了,把尸体拖到破庙后面的树林里埋了。因为劫匪甲没办法一只手拉着尸体,一只手又提着箱子,再说,他大概也认定破庙里没有其他人,所以他处理尸体的时候,把箱子留在了破庙里,我就是趁这个机会拿走了箱子。我把箱子藏在我平时常去写生的一个山洞里。后来我发现,箱子里面除了一些衣服外,只有纽扣和鼻烟壶,并没有什么藏宝图。更有趣的是,我后来又去过那座破庙后面的山林,我找到了埋尸体的地方,但那只是个浅坑,尸体不见了。”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埋完尸体后发现箱子不见了,知道可能有目击者,所以他临时又把尸体转移了地方?”简东平猜测道。 “有可能,但是不能肯定。” “我还有个问题,埋尸体应该需要挖坑吧?” “不错。” “他用什么工具挖的坑?如果他要转移尸体,那就意味着得挖两次,不会是用手吧?”简东平露出思索的表情。 陆劲笑了笑,他之所以喜欢简东平就是因为这个道理,跟这个人说复杂的事非常容易。 “问得好,可惜我不知道答案。那天我没跟着他,我怕被他发现,拿了箱子就跑了,我一回头,因为当时天太黑,我只看见他蹲在那里,其实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在挖坑,这我是猜的。”陆劲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那位笔友,他非常感兴趣。问了我好多关于那件事的细节,其实我自己记得的也不多,我后来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房间里静默了一分钟,隔了一会儿,简东平问他: “你觉得‘一号歹徒’的案子跟这事有关?” 陆劲看见简东平的眼珠在左右移动。 “他对藏宝图的事坚信不疑,他说他想找到那张藏宝图,然后用挖到的宝藏买下一个大农庄,在那里过上一夫多妻的美好生活,再生十五六个孩子,这就是他的梦想。”陆劲站起身,因为以前腰部受过伤,今天又挨了打,所以久坐让他觉得浑身僵硬,很不舒服。他在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说。 “我一直跟他说,那所谓的藏宝图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即使存在也可能是假的,哪会真有什么宝藏?但是他不死心。据我所知,他查了很多关于晚清海盗方面的资料,另外,他还查到了那个被杀的古董商,他模模糊糊跟我说过一些关于这个人的事,其余的我都忘了,只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他对我说,那个古董商的弟弟后来继承了哥哥的遗产搬到了S市,这个古董商的弟弟有个孩子跟他同名同姓。” “也叫钟明辉?” 陆劲点了点头。 “他说,那个孩子被他杀了。” 简东平似乎吃了一惊,但没有立刻说话。 “我一直以为他在说笑,但现在看起来他真的干了。”陆劲道。 “他有没有说,他为什么要杀那个孩子?” “也许说过,但我记不得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我想要看他给我的信。” “你们,最后一次通信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2000年底,也许是2001年春节前后。”他不太能确定。 简东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问道:“好吧,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想让我干什么?直说吧。”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查这个古董商,还有那个死去的小孩。你知道,警方只会让我说说说,他们什么都不会告诉我。”陆劲盯着简东平的眼睛,“还有,帮我给元元打个电话好吗?” “你要用我的电话跟她说话?” “我想让你给她打,我不能跟她说话,她的电话有可能被窃听。我想约她出来见个面。” “你刚刚在她的房间没留下纸条?” “没有,我怕警察发现,会对她不利,我只给她留了个暗号,但不知道她是否能理解。而且,这个暗号只说了一半,接下来,只能由你来补充了。” 简东平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他问。 “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只好……”陆劲正说到这儿,忽然听到楼上传来开门声,简东平一个箭步奔到客厅,从衣架上摘下一顶帽子扔给了他。 “这也是你抢的。”简东平低声对他说。 白发是他最显著的特征。他连忙戴上,坐回到了桌边。 不一会儿,一个扎马尾巴、穿红毛衣的漂亮姑娘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看见陆劲先是一愣,用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番,随后便当做没看见似的,径直走进了饭厅,从冰箱里拿了个寿司出来。 陆劲和简东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简东平不说话,陆劲知道,现在什么话都得他先开口,这样简东平以后才可以全身而退。 “James,这就是你女朋友吧?”陆劲装模作样地问道。 “是啊。我的女朋友。”简东平道。 “嗯……你说的没错,很漂亮,很可爱。”陆劲点头道。 “本来就是。”简东平笑了笑。 女孩正专心致志地剥着寿司上的保鲜膜,听到他们说的话,她回头看了看他们,但两人都假装没看见。 “我刚刚说的事,你看……”陆劲问道。 “我想想。”简东平断然拒绝。 “现在这世界上,只有你认识她,我们之间的交流就靠你了。”陆劲一边说,一边想,这一语双关、一箭双雕的游戏,只有聪明人之间才能玩得起来,就像现在。 “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不应该再找她,我是说真的。”简东平的表情很严肃,忽然又歪嘴一笑,“话说回来,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得还少吗?”陆劲也笑起来,“好吧,请问。” “你爱她吗?”简东平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圆眼睛女孩拿着寿司站在冰箱边,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显然,她对他们现在的话题很感兴趣,她脸上的表情显示她随时准备插嘴。现在,她跟简东平一样,正等着他回答这个超级感性的问题。 但陆劲没准备回答。 “你爱你的女朋友吗?”他反问。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朋友,有的话,即便是开玩笑,也不能说。再说,我也没资格,你知道的。” “对,你是没资格。”简东平冷漠地说。 “你也没回答我的问题。”陆劲心道,老弟,你应该知道我在帮你。 简东平明白他的意思了。 “嗯……”他踌躇着,眼睛直盯着陆劲。 圆眼睛女孩刹那间低下了头,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手里的寿司。 “这个……我上次好像跟你说过了,我不想重复。”简东平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什么意思?你当我是作家吗?陆劲朝他皱了皱眉头。简东平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表情。好吧,我先帮你,是这意思吗?臭小子! “嗯……我记得你说,你想以行动来表达感情,我记得你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没错!”简东平很用力地点了点头,非常赞赏他的回答。 女孩瞥了简东平一眼不说话。 “那用行动来表达一下你对我的感情吧,帮我给她打个电话,越快越好。” 简东平皱皱眉头,没说话。 陆劲把脸转向女孩,微笑着说:“劝劝你男朋友,他好冷血。” “哼!他是的!”女孩回头瞪了简东平一眼,随后又看了看陆劲问道,“不过,为什么你说自己没资格?” “这可是一言难尽啊,帮我劝劝你男朋友。”陆劲看着她粉嫩白净的脸,忽然感觉有另一张脸覆盖住了这张脸,一样白皙细致的皮肤,只不过,她有一对闪着火花的眼睛,呼吸里总带着热烈的渴望,以前每次靠近她,他总会偷看覆盖在她皮肤表面的那层细细软软的汗毛,他喜欢用鼻子去闻那些小绒毛……那时候他是火,生怕烧死她,只能自己默默燃烧,可现在,当她变成火的时候,他却只能是块冰。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劝不了他。”女孩朝他友善地笑了笑说,“你说你没资格,我想你总有你的理由。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帮你,我特别希望别人能幸福。” 她的提议让两人都吃了一惊,陆劲看了看简东平。 “你也会幸福的,James,你说呢?”陆劲道。 简东平刚想答话,女孩就开口了。 “不要问他,我的幸福跟他没关系。其实这种事,你不应该求他,他本来就是个大冰箱,冷血动物,跟他说这些根本是浪费时间。虽然,你我不认识,但我担保,我比他更能理解你。你说吧,我怎么才能帮你?”女孩真心诚意地说。 陆劲又看看简东平。 “凌戈,你少管闲事!上楼去!”简东平对女孩喝道。 女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自顾自狠狠咬了一口寿司。 “好吧,下不为例。”简东平看着陆劲,终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谢谢。”陆劲笑着对女孩说,“其实我看他也不算太冷血。” “算了吧,他就是冷血动物!”女孩没好气地甩出一句,转身正准备上楼,忽然,“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陆劲浑身一惊,是谁来了?难道简东平报了警?他禁不住把手伸进口袋,那把警枪就在他的裤袋里,他随时可以掏出来,把简东平和他的女友押为人质,但是,跟警方僵持的绑匪通常没那么容易脱身…… 他抬头看了一眼简东平,后者的目光告诉他,他摸枪的动作已经被对方尽收眼底,有些事两人都心照不宣,两人对视着,屋子里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这么晚了,是谁啊?”女孩见两人都坐着不动,准备去开门。 “凌戈,我去开。”简东平叫住了她。 她有些困惑,回头看着男朋友,站住了。 “请问厕所在哪里?带我去好吗?”陆劲站起身,问凌戈。 现在,我要跟你的女朋友在一起,James。 简东平明白他的意思,横了他一眼,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亲昵地说:“亲爱的,带他去二楼的厕所。晚上有人按门铃,让男人去开比较好。”语调虽然很温柔,但陆劲还是从中听出了紧张和不安。 女孩迟疑了一下,简东平命令道:“快去!听话!” 女孩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领着他上了楼。 “好吧。跟我来。” “别偷看他啊。”简东平又叮嘱了一句,虽然他在笑,但声音却有些发抖。 “去你的!”她回敬道。 陆劲登上楼梯时,简东平迅速向他递了个眼色,他猜那意思应该是,“别伤害她,别冲动,让我来。” 好吧,看你的了,你最好不要耍花招,他用眼神回答了对方。 凌戈把他带到二楼的厕所门口后,说:“就这里了。真怪,他为什么不让你上楼下的厕所。不过,他这个人有时候是很不可理喻的,你不要介意。”说完,她朝他笑了笑,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陆劲在厕所里躲了一分钟后,便悄悄将厕所门拉开一条缝,走了出去,他贴着墙壁站在楼梯口,正好有一个大盆景遮住了他。他听到简东平在客厅里跟一个男人说话,听声音他就知道,对方就是他今天甩掉的两名警察之一,那人叫岳程。 “……对,我们刚刚在元元家见过。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简东平问道。 “我们在追捕一名非常危险的逃犯,怀疑他是从邱元元家逃跑的,”岳程故意停顿了一下,“他不是普通的小偷,而是一个杀人犯。” 透过楼梯扶手中间的空当,陆劲看见岳程一边说话,一边绕着简东平走来走去,眼神在屋子里瞟来瞟去。 简东平别过头去正好看到另一名警察打开了楼下厕所的门,他的声调瞬间变得不那么客气了。 “噢,是吗?”简东平问道。 “是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请问你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周围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在你的车里有没有发现可疑的物品?”岳程道。 “让我想想……”简东平道。 一阵沉默。 “好,你想一想。你的房子好大啊,简先生,我们可以随便看看吗?”岳程很客气地问道。 “随便看看?”简东平重复了一遍。 “可以吗?” 说话间,那个小警察似乎已经准备上楼,陆劲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在没有搜查证的情况下,随便看看,好像不合法吧?”简东平彬彬有礼地说。 “并不是搜查,只是随便看看。”岳程并不打算退让,他还补充了一句,“简先生,我知道你父亲是大律师,但事关重大,我们现在在追捕的犯人……” “对了,你说你是刑警?”简东平打断了他的话,笑着问道。 “B区凶杀科的。”岳程不想跟他闲扯,语气有些冷淡。 “那么,高竞你认识吗?” “高竞?”这个名字好像让岳程吃了一惊,接着他说,“对,我认识他,我们可以算是同事。” “我春节的时候去看过他,去年冬天他侦破了一起警察局内奸的案子,负了重伤,这我想你应该知道。” “你跟他很熟吗?”岳程问道。 “算是吧。我觉得他是个好警察,那件案子把他害苦了。听说有段日子,他得靠止痛药才能睡觉,真希望他能如愿升职。”简东平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道,“对不起,扯远了,如果你想随便看看,就请便吧,但可不可以先让我记下你的名字,岳程?怎么写?” 陆劲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简东平会突然跟岳程提起这个不相干的人,但听到这儿,他蓦然明白了简东平的意思。凌戈曾经在车上说过,这位岳警官在跟一个姓高的同事竞争同一个职位。在这种节骨眼上,姓岳的当然不会愿意有人去投诉他利用职务之便,擅闯民宅,更何况投诉他的还可能是个精通法律的大律师。 岳程既没回答简东平的问题,也没坚持最初的打算。 “我再问一遍,简先生,你离开邱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他客气地问道,陆劲想,他这么问意味着,他对简东平玩的哑谜,已经心领神会,并作出了让步。岳程并不是个傻瓜。 “我确定没有。”简东平道。 “这个人手里有枪,非常危险,如果你想到了什么,请随时跟我们联系。好吗?”岳程说。 “我一定会的。”简东平诚恳地说。 “谢谢。”岳程道,“那我们先走了,打扰了。” “没关系。” “头儿!”那个小警察看了一眼简东平,不甘心地叫了一声岳程,但岳程没理他,径直走出了简家,他连忙跟了出去。 陆劲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简东平关上房门后,走上楼来,对站在走廊里的陆劲狠狠瞪了一眼。 “我被你害惨了!”他悄声道。 “谢谢你。今晚我睡哪儿?”陆劲笑着问道。 “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也许已经注意我了。”简东平低声道,凌戈正好开门出来,他连忙提高声音问陆劲,“你睡客厅沙发怎么样?” “行啊。”他道。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凌戈在问简东平:“刚才谁来了?” “是警察,果然是那个姓岳的,幸好你没出来,不然让人家看见你跟我住在一起……” “哎呀,还好我没出去。”女孩好像拍拍胸脯,很庆幸,接着她又问,“他来找你干什么?” “没事……” 声音忽然断了。 接着,他听到女孩怒气冲冲地说:“我哪有偷看他?!我在自己房间里!他在厕所!” “不许看别的男人!”简东平在她关门的一刹那叫道。 陆劲想,很好,她没看见我刚才躲在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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